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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March 03

    悼念姥爷--写于得知姥爷过世的那个早晨

    早晨得知姥爷过世的消息, 意料之中迟早的事, 可是当它真的发生, 还是感觉到恍惚.

    终究还是难以相信, 姥爷, 就这样离我们而去.

    甚至在他离去的那个时刻, 2009223822, 我一点知觉都没有, 只沉浸在自己的各种事情当中, 做着平时该做的事.

    我一直以为, 那一刻, 我会感觉得到, 我会用灵魂为姥爷送行, 至少我的心会惊悸一阵, 可是没有, 丝毫没有. 

     

    过年回家见到姥爷, 姥爷已经卧床不起十多天了, 所以其实心里知道那应该就是最后一面.

    曾经魁梧的身躯, 已经消瘦得不成样子, 蜷在炕的一边, 时不时地发出呻吟. 吃不下东西, 人也没有力气, 甚至没有力气说话.

    妈妈说, 我和甜甜坐在姥爷床前的时候, 是他说话最多的时候了.

    他说话的时候, 都要强忍住病痛, 从他被病痛折磨得有些变形的脸上, 我看得出来.

    姥爷说要我快点儿结婚, 别人家差不多年龄的, 孩子都满地跑了.

    姥爷说得了这种赖病, 也不指望能好, 没受这么大的罪就好了.

    姥爷说这些话的时候, 豆大的泪珠顺着脸颊上高耸的颧骨滴落.

    我看着姥爷, 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一句安慰的话也说不出来, 只能任泪水在脸上泛滥.

     

    泪眼中, 小时候的一幕幕就在我眼前浮动, 重叠, 又变得模糊.

     

    小的时候, 每过几个礼拜, 就会特别盼着回姥姥家.

    那时, 妈妈, 甜甜, 和我, 三个人, 三辆自行车, 一路上有说有笑, 虽然累, 却也欢畅.

    到家的时候, 通常是姥姥姥爷都不在, 他们都在别人家的街门道里唠嗑.

    后来长大了, 我才明白, 他们的生活在那里, 这也许就是为什么他们都不愿意离开那个老屋到儿子闺女家住的原因.

     

    姥爷没有太多文化, 但我特别喜欢听姥爷讲故事. 其实姥爷会讲的故事也不多, 不过小的时候, 我总是纠缠着他一遍又一遍地讲给我听. 现在记得的就只剩"渔夫和金鱼"的故事. 姥爷用他那浑厚的声音, 总能把故事讲得绘声绘色扣人心弦.

    姥爷还会给我们猜很多谜语, 都是那些民间流传的及其质朴可爱的谜语, "金屋子, 红帐子, 里面住着个白胖子", ... 现在想来, 仿佛还能听得见姥爷的声音, 也看得见他讲出谜面看我们一脸好奇和困惑时的些许得意. 

    还有一个游戏, "拉大锯扯大锯", 也是我们经常缠着姥爷要玩的. 那个时候他还强健有力, 总有办法把我们逗得大笑.

     

    后来再大些, 我们回到姥姥家的时候, 开始缠着他们一起打麻将. 姥爷, 甜甜, 和我三个人坐在炕上, 姥姥由于腿疼就站在地上. 姥姥家的麻将是自刻的, 又已经很旧了, 我还记得有个"一万"已经几乎被磨掉了, 所以对姥姥姥爷来说, 准确地辨认它们就更费劲一些. 于是很多时候的情形是, 宣称已经和了的姥姥姥爷, 推倒牌给我们一看, 根本就没连在一起, 逗得我们又是一通大笑.

     

    再后来, 我上了大学, 离家在外, 每年见到姥爷就是寒暑假两次. 姥爷自己没受过好的教育, 所以就更加地希望孙子外孙一辈能够好好学习上大学, 所以我想, 我应该可以让他感到骄傲. 姥姥家的经济实力有限, 孙子一辈孩子又多, 不过, 每次回家见到他们, 他们还是会额外地给我一百元以示奖励. 年后, 通常会在姥姥家住一晚, 第二天一早, 我还睡得迷迷糊糊的, 手指间突然被塞进一沓纸, 我登时清醒, 我知道, 这是姥姥姥爷对我的一片心意, 这是他们表达这份心意的独特方式, 我只能接受. 我佯装熟睡, 但是脑子却分外清醒, 心也分外厚重, 感受着他们的这份无言的爱.

     

    姥爷年轻的时候参加过解放战争, 大腿和拇指都中过子弹, 我看到过弹壳在他身上留下的痕迹; 后来转业就做了厨师, 但我几乎没有见过姥爷下厨; 姥爷还参加过大串联, 也到过北京. 这是我对姥爷的过去的全部了解. 姥爷退休后, 就在家里过着农耕生活, 直到后来做不动. 姥爷在我印象里, 是个特别讲究养生的人, 生活特别地节制. 他每天总是天不亮就起来, 到村头地垄去跑步, 跑步回来后就在屋子里静静地做些伸展活动, 不想惊扰还在熟睡中的我们. 姥爷吃饭也很规律, 爱喝稀饭, 他有一个专用的好大的碗, 早晚总喝满满一碗稀饭, 其他再好吃的东西, 姥爷也不会多吃. 我本来一直都相信姥爷会非常长寿, 所以最初得知姥爷患病的时候, 我觉得老天特别的不公, 我想像姥爷这样的人都要接受这惩罚, 那要做到怎样才能安度晚年啊. 姥爷治病期间的大部分时间, 我都不在家, 回家见到他的时候, 我也总是不忍问, 不忍问他这段经历. 于是, 他也就不说. 我不知道姥爷对死亡是否惧怕; 我不知道姥爷在和病魔斗争的时候, 是否想过放弃; 我不知道姥爷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 我不知道姥爷在离开我们的时候, 是否是平和而安详. 我只是自己觉得遗憾, 而又无力, 长这么大, 还在读书, 还没有赚钱, 好好孝敬他. 我曾经想过, 我要在工作之后, 接姥姥姥爷到北京, 带他们好好地走走看看, 享受享受, 可是这, 都已经来不及.

     

    姥姥家的屋子门前是一棵大枣树, 夏天的时候, 枝繁叶茂, 蝉声阵阵, 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 在枝叶间跳跃.

    我希望, 姥爷通向天堂的路, 也不寂寞, 路旁也有枝繁叶茂, 也有蝉声阵阵, 也有阳光跳跃.

     

    2009.2.24.10:48.